第二卷:潜龙出渊 第六十八章:解毒-《神印天师》
第(2/3)页
极致的痛苦从不是嘶吼痛哭,是骤然窒息,是无言无声,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空茫。
良久,他抬眸,望着竹山老怪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他会忘了所有人,那他……还记得怎么握剑吗?”
这是他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奢求。
哪怕忘了情义,忘了岁月,忘了并肩的过往。
只要他还能握剑,只要他还是那个执刃守心的白夜,便够了。
竹山老怪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,重重点头:
“剑骨不灭,剑道永存。他忘尽世间万物,亦不会忘剑。”
听闻此言,叶无道紧绷的肩线,微微松动半分。
他缓步走到床边,静静坐下。
指尖微凉,轻轻抬手,将滑落的宽大道袍缓缓上拢,细致盖住白夜露在外面的瘦削肩头,严丝合缝,挡住微凉夜风。
而后,他俯身,小心翼翼将白夜垂落床沿、僵硬蜷缩的左手,轻轻放回被褥之中,妥帖盖好。
动作极轻、极缓、极温柔,带着无声的亏欠与珍重。
门口光影微动,苏小小静静立在门槛边。
她已然醒来,眼底通红,水雾氤氲,泪珠在眼眶里死死打转,却死死咬着唇,不曾让一滴眼泪落下。
她静静看着窗前的背影,看着那个素来杀伐果断、隐忍坚毅的少年,默默守在床边,细致打理着白夜的一切。
无数细碎过往,骤然涌上心头。
自从白夜右手废残、手指蜷缩僵硬之后,无数个深夜,无人知晓的寂静长廊里,叶无道总会独自来到这间卧房。
他不言不语,默默坐下,抬手替白夜按摩那几节僵硬屈曲的手指。
一遍又一遍,揉开僵直的肌理,疏通淤堵的经脉,从微凉入夜,直至深宵拂晓。
指尖按到发红发烫,按到酸胀颤抖,按到自己疲惫欲倒,也从未间断。
白夜素来沉默,不喊疼,不言苦,静静坐着承受。
一室寂静,两人无言。
一人默默相守,一人默默承受,一守,便是无数个漫漫长夜。
苏小小曾问过叶无道,这般徒劳坚持,意义何在。
彼时少年眉眼清淡,只淡淡一句:不按,他的手,就真的彻底废了。
她那时便懂。
叶无道的温柔,从不在言语,从不在喧嚣,只藏在无声的坚守里,藏在不离不弃的相守里。
他早已疲惫到极致,连日血战、身中剧毒、彻夜守护,早已熬得身心俱疲,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苏小小悄悄侧身,抬手拭去眼角滚烫的湿意,将所有酸涩与难过,尽数压回心底。
神印堂的风雨,从不是一人独扛。
所有人,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咬牙坚守。
……
三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死寂的卧房,终于迎来一丝生机。
床榻之上,白夜的睫毛,轻轻颤动。
下一瞬,他缓缓睁眼。
漆黑的瞳孔尽数褪去往日清冷锋芒,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死寂,黯淡无光,如同蒙尘死水,再也不见年少桀骜。
他静静望着屋顶木质横梁,目光空洞茫然。
屋顶木梁有一道细微裂痕,自墙角蔓延至房梁中央,蜿蜒细碎,一如他破碎的过往、残缺的人生。
他沉默凝望许久,身躯缓缓挪动。
骨骼长时间僵卧不动,早已生锈凝滞。每一次关节转动,都发出细微沉闷的咔嚓脆响,沧桑又陌生。
他极缓动作,一点点撑着床榻坐直身躯,动作滞涩僵硬,毫无往日利落锋芒。
门口,叶无道静静伫立。
四目相对。
灰白死寂的瞳孔里,没有熟稔,没有温度,没有半分故人情谊,只剩全然的陌生。
白夜开口,声线沙哑苍老,平淡无波,不带丝毫情绪:
“你是谁?”
简简单单四字,瞬间击碎所有无声坚守。
叶无道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骤然一空,所有的执念与期许,尽数沉落谷底。
他压下喉间酸涩,声线平稳依旧:
“叶无道。神印阁阁主。”
“神印阁?”
白夜低声重复四字,语气茫然陌生,眼底无半分波澜。
他再度抬眸,空洞发问:
“我是谁?”
“白夜。”叶无道一字一顿,清晰作答,字字珍重,“神印阁执法堂堂主。我的兄弟。”
白夜沉默良久,没有应答,好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,从未有过这段人生。
他缓缓下床,赤足踏在微凉地板,垂首低头,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蜷缩僵硬、再也无法舒展的十指之上。
他静静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,眼底没有情绪,没有不甘,没有痛楚,只剩全然的漠然与陌生。
长廊之外,所有人尽数默然伫立。
林枫背靠廊柱,静默凝望。
血无常蹲在楼梯转角,敛去所有戾气,无声沉默。
黑风老祖扶着栏杆,眼底藏着唏嘘与惋惜。
苏小小立在长廊尽头,泪珠终于再也忍不住,簌簌滚落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衣襟之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想要唤回那个清冷护短的少年,最终却只剩一片哽咽,无从开口。
白夜未曾看向任何人,对满堂熟悉的面孔、熟悉的场景,无半分动容。
他抬步,步履滞涩,缓缓走下楼梯。
大堂之中,烛火摇曳,光影明明灭灭。
竹山老怪静坐椅上,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来,看着他满头霜白随风轻动,看着他苍老陌生的面容在烛火中明暗不定。
“你的剑,在桌上。”
白夜循声望去。
堂中长桌,平放两柄佩剑。
一柄漆黑如墨,剑刃凛冽,是他年少伴身、杀伐无数的本命长剑,藏着他半生荣光。
第(2/3)页